熔铸思想
——记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与美国纽约罗切斯特大学合作举办陶瓷技术与综合材料运用研究班
郅敏
引言
第一次看到李察-赫西(Richard Hirsch)的作品是在图书馆的美国专业刊物上,伟大永恒的三足器,对我的触动和感怀是深刻悠长的,那是1994年的春天。事隔十二年之后的春夏之交,我终于在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的工作室见到了这位令我景仰的艺术家。
经过近两年的精心准备和策划,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与美国纽约罗切斯特大学合作举办的首届陶瓷技术与综合材料运用研究班,于2006年5月15日在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第四工作室开课。此次陶瓷技术与综合材料运用研究班教学,是中央美院国际交流的教学项目,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邀请了美国纽约罗切斯特大学国家工艺家学院的李察-赫西教授及其助手卡文-摩卡(Kevin Mulcahy)、台湾台南国立艺术学院张清渊教授共同授课。课程期间,赫西教授还特别邀请了日本著名的乐烧世家大通年雄(Ohi Toshio)先生先生来工作室做示范和讲座,师资阵容可谓强大。
研究班历时三十天,参加学员来自各兄弟院校教师和本系在读研究生,学员有刘金凯、杜宾、丰少林、古碧如、邢戈、刘勇、刘松田、赵俊豪、李昊、郅敏、陈洁、段冬玲、安然、郭召兵、郑智军、王放、郭继峰、巴拉特(印度)、周易(美国)。这些学员带着不同的学院背景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参与到整个教学活动中。他们相互交流,探讨新技术、新思想;他们挥汗劳作,在浓郁的学术氛围中共同分享和承受成功的喜悦及失败的遗憾。
三位教授
李察-赫西教授是具有国际声誉的艺术家,在学术领域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他有不计其数的展览记录,作品被广泛收藏于英国,加拿大,日本等世界各国的博物馆,在世界各地指导过多次的工作营。李察-赫西的纯艺术的成就更是在美国陶艺界被列为大师级的艺术家。在美国各大美术馆被收藏,其中包括:波士顿美术馆,美国工艺美术馆,伊佛森陶瓷博物馆……等。
1944年,李察-赫西出生于美国纽约。1966年毕业于纽约州立大学纽帕兹分校,1977年毕业于罗彻斯特大学国家工艺家学院,后任麻省波士顿大学陶艺系教授及系主任。他在1975年撰写了美国第一本关于乐烧的书——《乐烧,现代陶艺的新技法》,他的作品曾经多次地被世界各地的艺评家及历史学家列入他们的著作中,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1988年艾曼纽-库珀所著的《世界陶瓷史》和伊兰? 拉汶所著的《美国陶瓷史》。
三十余年如一日的乐烧生涯使李察-赫西成为公认的乐烧大师,从原料配制到烧成方法都有独特、完整的方式。他认为之所以选择这种材料是因为乐烧能够给予他愉快的意外,更重要的是乐烧使他远离名利场,不为潮流所动,安心专著于自己最有兴趣的东西。在看似单一的过程中可以得到所有追求的东西。
李察-赫西教授具有深沉优雅的大家风范和出众的谈吐。他毫不避讳谈及几位对他有重要影响的艺术家和艺术流派,布朗库西、野口勇、罗斯科,他赞赏野口勇对于材料的高度敏感以及融汇禅学和茶道的当代雕塑形式,另一支对他有影响的是极简主义和抽象表现主义。赫西认为艺术家之间永远存在误解,但必然会被最优秀的艺术所感染。他欣赏杰克森 ? 波洛克的话:我就是自然。谈到他在创作中可以控制作品的烧成,但无法预料它的最终结果,控制和随性的状态同时出现,也正符合他所追求的哲学。李察-赫西不仅是出众的艺术家,也是一位优秀的教师。他从包豪斯的老师那里深受感染,认为艺术教师应该身为艺术的典范,每一年都要成长。这样的思想立刻感染了所有学员。
张清渊教授1983年毕业与台湾国立艺术学院,1991年获美国纽约罗彻斯特大学国家工艺家学院硕士学位。现为国立台南艺术大学应用艺术系教授、美国纽约罗彻斯特大学国家工艺家学院客座教授。在美国和台湾曾多次举办个展。张清渊教授目前的作品在不断阐述、验证自身的发展正是母体文化的一条分支和演变,他儒雅的仪表和绝佳的口才都令学员们所叹服。
张教授认为,从近二十年来的全球性比赛国际性展览或学术性研讨会来看,另一波的革命渐渐形成,单一陶瓷材料已无法满足新时代的创作者,过度保守与封闭的创作意识,更阻碍了此单一媒材的艺术价值。提出中央美院之此次研究班的建构,应在中国当代陶艺发展中引领出新的面相,是中国沉积千年的陶瓷资源重新再被诠释的绝佳契机。
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吕品昌教授可以说是中国当代陶瓷艺术发展中的领军人物。早期的《中国写意》和《阿福》系列的创作被受关注,利用泥料的柔软性、延展性和可塑性,最大程度地强化民间雕塑式的扩张感和饱满感,合乎“物理逻辑”地开发陶艺语言的表现潜能。传达出民族文化传统和艺术精神是影响审美创造活动的一种不该忽视的积极性因素。而九十年代的《历史景观》系列则在沉静中, 潜心品度本土文化的文脉传统优势给艺术创作带来活泼生机,更多地偏重抽象表现语言形式的探索。90年代末以来,吕品昌教授创作了《混沌的失却》、《太空计划》、《太空几何》等直面当下的作品,更多的从作品的空间角度、从雕塑造型的角度,关注当下的生存环境和人的生存状态,发挥陶瓷作为材料媒介介入当代艺术创作的表现优势,从而真正进入当代文化的主题创作。
吕品昌教授在课程中强调在当代文明条件下,在持续深化、纯化陶艺语言的现代转型的同时,如何在更大范围和空间中扩展陶瓷的表现性,如何与当下社会、文化发生关系,成为我们当代青年艺术家关注的重要方向。
三位教授的国度不同,文化背景不同,创作方式不同,但在此课程中的授课理念是一致的:既研究不同材质的品格,恰如其分的使用使作品具有一种视觉上的冲击力和外张力;品味不同材质的表面肌理的呈现,使它起到凸现思想的深化作用;通过对不同材料的语言作进一步实验和调整,取得思想与行为、观念与形式的一致性。整个课程由此而充满生机,因为一切都存在着太大的令人探讨的可能以及对未知空间探索的诱惑力。
两个主题
此次陶瓷技术与综合材料运用研究班教学有两个主题。
第一个主题是作为技术层面的陶瓷工艺与技术学习和研究,从原料配制到建窑烧成完整的乐烧(Raku)技术。乐烧是风行西方及日本的一种低温烧制方法,因为其独具魅力的窑变偶然性和迷幻的金属色泽而备受推崇。赫西教授和他的助手凯文带领同学们一起工作、筑窑、配制釉药、讲解工艺技巧、示范成型技术。在学习期间,李察? 赫西教授指导我们从搭建窑炉做起,他严谨的工作作风让我们倍受感染。因中美两国的基础原料有所不同,乐烧用的泥料经过多次调配,最终调配出立性很好的粗料,这样保证坯体在急剧冷却中不易开裂。素烧约900℃之后,喷釉入窑,釉层不宜过厚。在特制的乐烧窑炉中,氧化气氛烧制1000℃左右,开启窑门,取出作品,放入还原桶中还原,同时加入木屑,报纸等可燃物密封还原桶,还原约15-20分钟,取出作品,自然降温,中止氧化。整个过程极具表演性,但这种烧制效果有某种程度上的不可预期性,当学员烧出第一批作品之后,赫西细细观看每一个人的作品,就造型可以改进的地方,烧制中出现问题的原因一一分析,逐个解决。
日本著名的乐烧世家大通年雄(Ohi Toshio)先生也亲自指导乐烧,并讲述了大通家族三百年的乐烧历史,从中看到每个时期不同的变化,深入分析传统乐烧和日本茶道的关系以及当代乐烧可能带来的艺术契机。
第二个主题是作为艺术表现层面的综合材料运用的创作实践。教学目的和要求鼓励同学们以个性化方式工作,梳理所熟悉的材料的历史及文化背景,倡导多种媒材的介入,发挥想象力来充分运用综合媒材。
围绕这个主题,这次陶瓷技术与综合材料运用研究班的课程分布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内容是参观和讲座。白天的课程主要安排参观了解材料工厂。三位教授在石雕工厂,金属铸造厂,金属焊接厂给学员讲解材料的加工工艺,讨论不同材料语言交汇的可能性。在几天的工厂参观实习之后,师生来到北京古旧木器市场。这是一个中国古典元素汇聚的地方,从各种明式家具到建筑构件到日用品,近代所有的木制器物几乎都可以在这里找到。每个人都被这些美丽的器物所感染,可以想到历史,可以想到当时的生活……相信每个人都在那里找到自己的共鸣。
晚上是教师和学员进行幻灯讲座的课程时间。最初的三个晚上是赫西教授讲授西方当代艺术,他带来了大量最新的西方当代艺术幻灯资料,详细讲解作品的来龙去脉、作者所处的历史背景等,让我们又一次感受到当代艺术的宽广和美妙。之后的几天是每一位学员以幻灯的形式向教授和同学介绍各自的创作历程及成长背景,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看到了每位艺术家的生长历程,看到许多优秀的作品,成为学员之间交流和相互感染的绝佳机会。同时每位学员提出各自作品的发展可能和新的创作思路。
而最为精彩的是三位教授和大通年雄的幻灯讲座和座谈。李察?赫西保持他一贯的尊贵而平和的气质,没有多谈他著名的三角器。他说艺术家对已有成就的过度满足是不利的,所以要忘掉以前的东西,而所谓新的作品有可能是以不同的形式来追求同样的精神理念,如同一棵大树生长开来,具有不同的分枝但诠释是一个信念。他更热爱自己的新的系列作品——研磨器。赫西喜欢旅行,旅行中看到不同的景象、景色,受到不同文化的影响。在他长达十四、五年沉浸在三角器创作之后,决定改换方向,创作更雄壮、更有力的作品。这次激发他的是中国的奇石和日本的茶道。他认为中国的奇石是人和自然的对话,是人透过自然看到自身的显现。与其相似对应的是日本茶道,他认为日本茶道是有关安静祥和的,是茶道用具之间的对话。李察?赫西学习茶道,深入理解茶道,茶道的目的和过程都使他个人深受感染。最后赫西将目光集中在钵(研磨器)以及具有历史性的,远古的工具和武器,这些也大都来自中国、日本和东南亚。这些有关历史记忆的器物使他的灵魂受到感动。在赫西眼中,日常生活中的钵和研磨器是容器的抽象化,是抽象雕塑,是人和宇宙之间的结合,它们有关于存在,有关于时间,时间的永恒。工具和武器同样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这些都是赫西想要传达的东西,他认为当代世俗的生活缺乏有意义的仪式,过度现代化的生活中缺乏精神性的记忆,消逝的记忆。
张清渊先生也向大家介绍了自己的创作历程,提出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现代陶艺在美国陶艺家彼德?沃克斯(Peter Voulkos)的引导之下,不仅为单一媒材开拓了新视野,并提供创作者挑战媒材极限的可能性。从艺术史的角度来看,二十世纪后半段,在陶瓷创作领域上的成就与演化速度应是前所未见的。
著名的乐烧世家大通年雄(Ohi Toshio)先生的讲座让我们看到了传统艺术和传统艺术家在当代情形中的演变。大通年雄从家族的陶瓷烧造出发,艺术已经波及到很多领域,建筑设计、公共雕塑、户外壁饰、家具设计、织物设计等。当代氛围给优秀艺术家提供了更广阔的平台。
第二个阶段是教授与学员的交流,共同确定每位学员在这次课程上的方向。作品主题依据每位学员的关注点而定,在作品形式上,赫西强调自己不是一个装饰主义者,他反对装饰这个词。赫西强调形式的重要性,一再提到他年少时曾在包豪斯学院的老师曾对他说的话:艺术有三个重要方面,形式、形式、形式!因此他要求学员细细推究。
创作的开始既是材料和艺术家自身对话的开始。赫西认为众所周知,综合材料当然不是不同材料的堆砌,但以什么为切入点呢?角度有很多,比如输理材料的历史以及材料所关联的文化。他从自己的作品谈及到这次课程的核心问题:综合材料如何运用。我们现在看到的研磨器系列大多由四部分组成,乐烧的底台将研磨器高高抬起,研磨器上有一个小小的青铜托台,托起玻璃、金属或木制的工具武器。他会选择玻璃的一条理由是玻璃和陶瓷具有同源性,同属于硅酸盐系材料,从历史上看他们如同兄弟一般,几乎同时出现,但反映出的视觉感受和心理感受却完全不同。而青铜被认为是雕塑的标准材料之一,是绝对的主流材料,而且一提到青铜几乎就会想起罗马,于是青铜成为作品中最小的一部分。乐烧陶瓷源于古代日本,而赫西的乐烧就是此种古典方式的当代转换,意味却不尽相同。赫西讲授的创作方式见解独到、含义深刻,学员收益颇深。
在关于主流艺术和非主流艺术讨论中,赫西教授倡导激发个人的创作力,积极收取创作灵感,注重思想情感和个性特征的表达。他认为西方有流行艺术,也有某种艺术潮流的风行时期,但那是多种形态并存的结果。赫西教授赞赏毕加索的话:艺术只有两种,一种是好的艺术,一种是不好的艺术。而每个优秀的艺术家都会有自己的空间。
第三个阶段是辛苦的劳作,所有的思想必须以一定的方式落实出来。以赫西教授为主的教学团队,以极其敬业的工作精神,全身心投入教学,全天候地与同学们交流和指导。作为回应,研究班的同学们同样是以极大的热情和投入参与到整个教学活动中。他们如饥似渴地学习、高效率地工作,共同切磋新技术、共同分享创造的乐趣。
一个展览
2006年6月12日,研究班学员的作品于在中央美术学院通道画廊展出。精选出的二十余件作品向学院汇报研究成果。杜宾的《遨游》以非男非女的形象展示了当代生活的盛宴,丰少林的《渊》再次强调他的古典情怀,古碧如的《气》加入了棉絮的材料因素,使原本就流动感十足的抽象形态更加飘渺,邢戈的《残羹》以冷峻的方式智慧表达对历史文化的静观,刘金凯的《无题》提出所谓完美的可疑,刘勇的《数字时代》在传达表面完美的当代生活的缺失,刘松田的《股子》则昭示了对无形力量的质疑,赵俊豪的《老城》是对以去时代以及时代文化的留恋,郅敏的《结绳记事—出生》以形象的方式记录人生的重大事件、陈洁的《完美消化》以当代视角平静审视女性问题,段冬玲的《记忆》看似平静如水,却又生机盎然,安然的《未来的过去》虚实相间,充满哲思,郭召兵的《祥云》在乎材质的把玩,也在乎心智的游动、郑智军的《筑乐》是传统文化元素的重新演绎。
这些作品是学员们在这个短暂研究班时间里的探索心得。可能在层面上有所侧重或不同,可能也呈现出很多不成熟的方面。但正是这些初具规模的作品,让我们感受到了同学们的追求自我与表现的过程,追求变化与品味提升的过程。这一切使得他们和他们的作品一道经历了质的变化。
英国皇家雕塑学会主席托尼先生、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曹春生教授,雕塑系常务副主任吕品昌教授,副主任王少军教授等参出席展览开幕式。同时出版《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与美国纽约罗切斯特大学 陶瓷技术与综合材料运用研究班作品集》。
结语
这次陶瓷技术与综合材料运用研究班课程的结束意味着新历程的开始。赫西教授临别深情的祝语,学员之间友情的联结,新的创作思路的开拓,火,汗水和歌声……相信研究班的所有成员都将铭记这一段美好的时光。
让我引用吕品昌教授的展览前言作为这个珍贵历程的结语:在陶瓷烧造上,自然的泥土经火的“洗礼”会产生质的变化。陶瓷作品的诞生,都将经历这样一种物质意义上的质变;然而从人文角度上看,这种变化同样赋予参与其间的主体与客体以“升华”的精神含义,共同走过陶冶之道。陶冶之道,任重道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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